招标采购领域廉洁文化建设的挑战与应对

【摘要】招标采购领域资金密集、权力集中，廉洁风险高发。当前，该领域廉洁文化建设面临形式化倾向明显、与业务实践脱节、人情文化惯性强大、廉洁教育载体不适配等诸多困境。文章提出，廉洁文化建设的关键在于推动廉洁要求完成从外部约束到内心信仰的内化跨越，据此构建“认知转变—行为固化—情感认同—价值信仰”4层递进的内化路径，并在此基础上分析了评价机制、技术工具和制度衔接3项基础支撑对内化路径的保障作用，以期为招标采购领域廉洁文化建设提供学理参考与实践借鉴。

【关键词】招标采购；廉洁文化建设；内化路径；行业治理

反腐败斗争取得压倒性胜利并全面巩固之后，如何实现从治标到治本的重心转移，已成为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的重要命题。招标采购领域因资金密集、权力集中、利益主体多元、信息不对称程度高，历来是廉洁风险的高发地带，也是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

当前，围标串标、虚假招标、专家被围猎、采购人员与供应商形成利益共同体等违法违规行为仍然是招标采购领域的痛点。基于制度约束体系日趋完备与违规行为屡禁不止之间的鲜明反差，笔者认为，招标采购领域廉洁文化建设的核心命题在于，推动廉洁要求完成从外部约束到内心信仰的内化跨越。笔者从现实挑战出发，系统全面地分析当前招标采购领域廉洁文化建设面临的主要困境，进而提出从制度约束走向文化内化的实践路径，助力招标采购行业治理。

当前招标采购领域廉洁文化建设的主要挑战

近年来，随着全面从严治党向纵深推进，招标采购领域的廉洁文化建设在制度设计和实践层面均取得一定进展。不少从事招标采购的企业和事业单位相继开展形式多样的廉洁教育活动，包括将廉洁要求写入员工手册、设立廉洁举报平台、定期组织警示教育等。总体来看，各类廉洁教育活动频率高、形式多，但成效却有限。部分单位将廉洁文化建设视为被动应付考核的任务，热衷于做表面文章，缺乏结合招标采购业务流程与风险节点开展针对性建设的深入思考和系统规划。从实际成效来看，招标采购领域廉洁文化建设面临诸多困境，突出表现在以下4个方面。

形式化倾向明显，重流程留痕而轻实际成效

在具体建设过程中，部分单位习惯通过挂横幅、贴标语、召开动员大会、签署承诺书等方式完成照片存档、台账建立、汇报材料编撰等留痕工作，表面上看充分开展了活动，实际上鲜少跟踪评价教育活动的真实成效。更有甚者，将廉洁文化建设当作迎接上级检查的应景工程，检查前夕集中突击，检查过后便束之高阁。招标采购专业性强、流程复杂，廉洁要求若不能与具体业务场景深度结合，便极易落入形式主义的窠臼，不仅难以发挥预防和警示作用，反而可能消解从业者对廉洁文化建设严肃性的基本认知。

廉洁教育与业务实践脱节，未切实融入岗位

招标采购涉及需求论证、文件编制、信息发布、专家抽取、开标评标、合同签订、履约验收等多个环节，每个环节呈现不同的廉洁风险样态：文件编制环节，条款可能“量身定做”，具有倾向性；评标环节，专家可能因利益输送而丧失评审公正性，评分不公正；履约环节，监管可能缺位、验收走过场。然而，当前部分单位的廉洁教育采取通用化、模板化方式，对不同环节、岗位几乎均采用同质化的教育方式，缺乏针对具体业务场景的风险提示与行为指引，导致从业者难以将廉洁要求与自身岗位职责对应起来，面对具体业务中的利益冲突与合规边界时缺乏可供参照的判断标准。

人情文化惯性强大，规则意识尚未成为行业集体认同

在部分从业者的认知中，招标采购不只是规则和程序的执行过程，更是一场人际关系的协调与博弈。熟人引荐、利益关联方的情感投资、长期合作形成的利益捆绑关系，构成了对抗廉洁监管的隐性博弈力量。当前，规则意识尚未成为招标采购领域的集体认同，人情文化仍深深植根于从业者的日常交往逻辑之中，人情考量凌驾于制度规则与职业操守之上，成为廉洁文化建设的一大阻力。

廉洁教育载体未能适配新型信息传播模式

数字化媒介快速普及背景下，社会整体信息获取渠道与内容接收逻辑已发生深刻变革。公众普遍倾向于交互式、可视化、场景化的内容呈现形态，单向灌输式静态宣教的传播效能持续衰减。以集中报告会、文件通读、书面心得撰写为主的传统教育模式形式固化、互动性缺失，难以适配当下碎片化、直观化的信息传播规律。与此同时，社会层面对公平规范的职业运行环境诉求持续提升，各类违规失范行为的社会容忍度不断降低，客观上为廉洁文化培育创造了有利的外部环境。但现有廉洁教育尚未充分依托新媒体与数字化传播工具创新宣教形态，未能跟上信息传播形态的迭代趋势，难以将正向价值共识有效转化为稳定而长效的行业廉洁自律自觉。

总体而言，当前招标采购领域廉洁文化建设面临的核心问题在于，廉洁文化尚未真正嵌入组织的价值体系和从业者的行为逻辑；诸多做法停留在制度要求的外在层面，未能实现从外部约束到内在认同的实质转化。这一问题既涉及廉洁文化建设本身的长期性和复杂性，也与行业对廉洁文化建设的重视程度和投入方式密切相关。为破解这一问题，需要在方法论层面实现从形式推动向内化建构的范式转变，围绕具体的实践路径展开探讨。

路径构建：从制度要求到内心信仰的内化阶梯

廉洁文化建设的关键在于内化。所谓内化，是指廉洁要求从外部规范转变为个体内在的价值准则和行为习惯，从业者在面对招标采购各个环节的利益诱惑时能够基于内心认同作出正确选择。这一转变不会自动发生，而是需要切合实际、系统规范的路径设计加以引导和保障。笔者结合现实情况，构建“认知转变—行为固化—情感认同—价值信仰”4层递进的内化路径。这4层内化路径由浅入深，从知到行，从理性认知到情感共鸣，最终帮助从业者树立和践行廉洁的价值准则。

认知转变：让廉洁要求清晰可感

认知是内化的起点。若从业人员对廉洁要求的理解仅停留于抽象的政策表述层面，无法与自身工作情境建立关联，内化便无从谈起。认知转变的核心在于将廉洁要求转化为从业者能够接触、易于理解的具体内容，将抽象原则落实为可感知的行动边界。

实现认知转变的有效方式是开发情景化案例库。许多单位的廉洁教育习惯于罗列法规条文，但条文本身高度抽象，从业者难以将条文与招标采购的具体情境对应起来。若能围绕招标采购各环节的真实风险场景编制案例，如采购需求论证环节因倾向性设置而导致的违规后果、开标前信息泄露引发的法律追责、评标过程中专家因利益输送而丧失公正的典型事件、履约验收环节因监管缺位造成的国有资产流失等，从业人员在阅读案例时就能形成具体的风险认知。此类情境化学习的认知强化效果，明显优于条文宣读式的传统宣教。需注意的是，应避免使用极端化、脱离现实的案例素材，防止从业人员产生“与自身岗位无关”的割裂认知。

行为固化：让廉洁操作成为习惯

建立认知基础的下一步是将认知转化为稳定的行为模式，也就是行为固化。当从业人员面对突发情况或利益诱惑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审慎的理性思考，而是源于日常训练所形成的行为惯性。行为固化的价值在于，如果廉洁操作已然内化成行为习惯，从业者在关键时刻就能凭借惯性做出规范的选择，从而降低无意识违规的风险。

行为固化需要依靠业务流程中的强制性节点设计。在招标采购业务链条中，可在关键节点设置不可绕行的廉洁确认环节，如在招标文件提交前，设置廉洁声明确认环节；在评标开始前，要求评标人员签署廉洁承诺并阅读当次评标的廉洁风险提示；在合同签订环节，增设利益冲突申报选项；在履约验收环节，嵌入合规性自查清单。应将这类环节嵌入业务流程，使其成为不可跳过的一环，而非独立于业务之外的程序。此外，还可以将廉洁操作的具体表现，如主动报告利益冲突、提出廉洁风险改进建议、举报违规行为等，量化为积分，并将积分累积与年度评优、岗位晋升等正向激励建立制度化关联，形成行为强化闭环，逐步塑造从业者的廉洁行为惯性。

情感认同：让廉洁行为获得内在动力

廉洁文化的内化不能止步于使从业者明晰“应当做什么”及“如何去做”，还须诉诸情感层面的认同。若个体对廉洁要求仅止于理性的认知与行为上的服从，而缺乏发自内心的情感接纳，当外部监督趋于松弛或利益诱惑足够强烈时，此前通过节点设计建立的内化防线仍有松动乃至溃散的风险。这一风险在招标采购领域利益关联复杂、博弈空间较大的业务环境中尤为突出。

情感认同的培育，离不开榜样叙事与仪式感营造的双重支撑。恪守原则的招标采购从业者就在身边，他们或因拒绝不合规的请托而承受压力，或因坚持程序透明而招致合作方不满，但坚守底线的行为最终赢得了组织的认可与长远发展，这些真实的经历本身就是最具说服力的教育资源。发掘、采集这类身边人、身边事加以整理和传播，其感染力远超抽象的理论阐释和政策宣讲。仪式的价值同样不可低估。仪式与形式主义具有本质区别，经过精心设计的仪式能够在心理层面触发持续的暗示效应与承诺感。例如，真诚而庄重的新员工廉洁宣誓、年度廉洁之星表彰、廉洁承诺书签署等仪式活动，可使参与者在庄重氛围中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并将这种共鸣转化为驱动后续职业行为的内在力量。

价值信仰：让廉洁自觉成为文化基因

价值信仰的形成是内化的最后一步。当廉洁不再是一项依赖外部督促才能持守的约束性规范，而成为组织与个体不借助外力、自然践行的工作方式时，内化才算真正完成。这一层次的达成有赖于管理者示范与制度闭环的双重支撑。

管理者的示范在引导组织成员行为上具有不可替代的功能。在招标采购领域的廉洁文化建设中，管理者在行为层面的示范效应远胜于语言宣导。若管理者一边公开倡导廉洁从业，一边在招标审批、供应商选择、评标结果确认等关键决策中行使隐性特权，则任何形式的廉洁教育都将丧失说服力。反之，若管理者能始终做到行为公开透明、坚守廉洁底线，在重大采购项目启动前主动作出廉洁承诺，全程公开关键决策信息并自觉接受投标人与监督部门的质询，其产生的向心力与示范效应便会沿组织层级逐级传导，逐渐形成全员自觉践行的采购职业氛围。

招标采购领域涉及金额大、竞争激烈、利益主体多元，举报者不仅面临较大的执业风险和人际压力，还对反映的问题能否得到公正严肃处理心存疑虑。因此，亟须构建一套契合采购业务特点的全链条闭环机制：从建立在线匿名举报平台、开展第三方独立核查、进行处理结果定向反馈，到公示违规供应商黑名单、改进披露制度，确保每一次举报、每一个问题都能得到及时回应和有效处置。唯有如此，才能在招标采购组织内部建立起对廉洁制度的稳固信任，从而为廉洁文化建设奠定坚实的制度基础。

这4个层面并非截然分开的阶段性任务，在实际操作中需要同步推进、相互支撑。认知转变为行为固化提供知识基础，行为固化通过反复实践强化认知深度，情感认同为前两者提供持续的心理驱动力，经过长期积累，自然升华为价值信仰。

廉洁文化建设的3项基础支撑

内化路径的顺畅运转不仅依赖路径设计本身，还离不开科学的评价机制、适配的技术工具以及配套的制度安排等基础性条件的支撑。笔者将围绕这3项基础支撑展开讨论，分析它们如何为廉洁文化建设提供可靠的运行保障。

评价机制：让廉洁文化建设可衡量可管理

管理学中有一条基本准则：凡无法衡量者，便难以有效管理。招标采购领域的廉洁文化建设面临的首要瓶颈并非资源投入的不足，而是成效评估手段的缺失。有效的评价机制，是持续推动廉洁文化建设从经验驱动转向循证改进的基础性前提。

评价机制的构建可从两个维度展开。一是过程维度，侧重考察廉洁文化建设的各项活动是否按计划推进，以及组织内部的参与程度与覆盖范围。二是结果维度，聚焦从业者的廉洁认知水平的提升幅度、行为合规程度的变化趋势以及文化认同感等的增进状况。过程评价回应“是否依规推进”的程序性问题，结果评价回答“是否产生成效”的结果性问题，二者互为补充，构成完整的评价闭环。

在具体操作层面，针对招标采购领域的岗位特征与风险分布，应构建兼顾客观数据与主观感知的廉洁评价指标体系。客观指标包括廉洁培训完成率与考核通过率、主动报告利益冲突的数量、廉洁举报的数量及类型分布等。主观指标则可通过匿名问卷调查获取，重点测评从业者对廉洁环境的感知程度、对违规行为的容忍度以及对举报渠道的信任度。客观评价通过量化数据反映外显行为，主观评价通过态度测量揭示隐性效果，二者交叠互补，勾勒出相对完整的廉洁建设评价图景。评价结果应定期反馈至相关管理层，并据此不断调适廉洁文化建设的重心、方式与资源投放，由此形成“评估—反馈—调适—再评估”的闭环式改进机制，推动廉洁文化建设从经验驱动走向行为导向。

技术工具：用数字化手段提升建设效能

当前，技术手段在招标采购领域的应用主要集中在违规行为的识别和预警上，但其在廉洁文化建设方面的价值同样值得重视。恰当运用技术工具，可为廉洁文化建设提供从信息触达、行为管控到风险感知的全链条支撑。

这种支撑主要体现在3个层面。一是信息的精准触达。不同岗位面临的廉洁风险与所需规范各不相同。需求论证岗位的风险集中于倾向性设置，评标专家的风险集中于利益围猎，履约验收岗位的风险集中于监管缺位。交易机构可依托在线平台和内部信息系统，根据岗位特点推送差异化的学习内容，使从业者接触到与自身工作直接相关的廉洁知识，避免大水漫灌式的无效培训。二是流程的强制固化。数字化手段能够将涉及廉洁风险的节点以强制操作形式嵌入电子招标采购系统，使合规操作成为完成工作的前提条件，同时自动留痕，为行为评估提供客观依据。三是数据的风险感知。通过设计自动化的数据监控系统，积累和比对学习完成率、问卷评分、操作异常等数据，可以在问题扩大之前发现早期信号，为管理者提供预警信息与介入时机。

制度衔接：正确利用文化和制度的相互支撑作用

制度衔接的关键在于处理好廉洁文化和廉洁制度的关系。廉洁文化本质上是一种基于价值认同的柔性约束，廉洁制度则是一种基于规则强制的外在规范。若仅有文化的柔性倡导而缺乏制度的刚性支撑，文化便容易流于空洞的价值宣誓。若制度完全不考虑文化培育的需要，就容易沦为纯粹的外部强制，执行效果大打折扣。因此，两者的关系是相互支撑而非彼此替代。制度为文化提供行为边界与激励约束，文化为制度供给内在认同与自觉遵从的动力。正确把握两者的互构逻辑，使廉洁文化既能获得制度的引导与保障，又能赢得制度的认可与激励，是提升廉洁文化建设整体效能的关键所在。

具体而言，需要做好3个方面的衔接。一是将廉洁文化建设与人事制度挂钩，使廉洁行为量化积累与年度考核成绩、岗位晋升形成正向关联，让廉洁从业者得到组织认可。二是廉洁文化建设的要求应转化为采购管理制度的具体条款，将廉洁确认、风险提示等节点写入操作规程，使各项活动有章可循，避免人为因素的干扰。三是廉洁文化建设需要举报和处置机制的配套支撑，通过完善匿名举报、快速核查、结果反馈的全链条机制，在组织内部建立起对廉洁制度的信任。当制度获得信任后，就不再是外在的约束，而是大家共同守护的价值公约，文化与制度在这一过程中实现真正的协同互构。

评价机制、技术工具和制度衔接这3项基础支撑之间同样存在相互支撑的联动关系：评价机制产生的数据为技术工具的应用提供分析素材与应用场景，技术工具提升评价和管理的效率，制度衔接则将评价结果转化为实际的激励、约束和流程改进。三者共同为4层内化路径的顺畅运行提供保障，推动招标采购领域的廉洁文化建设从零散的经验探索走向制度化建设，其与内化路径的具体关系如图1所示。

结语

廉洁文化建设从来不会立竿见影。与制度的刚性约束和技术的高效筛查相比，文化的力量虽缓慢而无形，却作用于人的价值取向和行为自觉。笔者所构建的“认知转变—行为固化—情感认同—价值信仰”4层内化路径，旨在揭示廉洁要求从外部规范转向个体自觉的内在机理。这一转化过程并非朝夕之功，其持续运转有赖于评价机制、技术工具与制度衔接3项基础支撑，缺乏科学的路径构建与充分的基础支撑，廉洁文化建设便难以走出形式主义困境。唯有当廉洁从外在要求真正内化为价值信仰，招标采购领域方能构筑起“不想腐”的精神堤坝。这既是一个组织治理能力趋于成熟的标志，也是一个行业迈向治理现代化的必经之路。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